宋子泠从小跟着母亲宋清和在国外生活。宋清和是外交官，工作繁忙，几乎没有时间照顾他，大部分时候他只能独自生活。

　　由于工作的调动，宋清和每隔几年都会换一个常驻国家。

　　今年年初，她被调回国内的一个部门，需要留在国内一段时间。

　　这次她决定让宋子泠在国内安定下来，准备参加高考。

　　肖嫜能成为宋子泠的同桌纯属偶然——她的妈妈肖渐筌恰好与班主任有些交情。

　　虽然国内推行女男分校的教育模式，北市的综合性学校却率先允许女男同校上课。

　　宋子泠性格孤僻，不太与人交往，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班上男生里的人气值居高不下。

　　他们不知从哪里听来，宋子泠的母亲是外交官，父亲是国内首富的儿子，也算是个小富公，两人已经离阍了好多年。

　　青春期的男孩子多少都有些爱慕虚荣，即便宋子泠总是板着一张冷脸，也喜欢往他身边凑，时不时请他吃饭或送些小礼物。

　　出人意料的是，宋子泠总会回赠礼物。问题在于，他送的礼物总是贵重得让人不敢接受。

　　肖嫜不带着任何恶意地说：“你看不出来他们是在巴结你吗？”

　　他从不回应，只是默默盯着黑板，或者低头翻看练习册。

　　与他的沉默寡言不同，下课时的走廊总能充满女孩们互相“比赛”的身影，比腕力，比跳远，比仰卧起坐……有时也会围在座位上嘻嘻哈哈地讲笑话。

　　青春期的女孩们身体正处于快速发育阶段，不少女孩的手臂和腹部隐约能看出肌肉块。

　　班里的体力活大多由她们包揽，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教室里。

　　宋子泠的位置靠墙，下课想出去得先经过肖嫜的座位。

　　可她经常聊得兴起，宋子泠喊了两次也没能引起她的注意。

　　他坐在椅子上，显得手足无措。

　　这时候，肖嫜就故意转过头来，揶揄地逗了他一句。

　　他总是先睁大那双漂亮的猫眼，随即耳根和脸颊迅速烧红。

　　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，便攥紧拳头，咬着嘴唇，背脊一阵火辣辣的燥热冲到后颈，狼狈地夹着尾巴逃走。

　　等他回来时，肖嫜的目光落在他纤细的手指上。

　　他刚洗过手，指尖还带着水痕，白皙的指节透着淡红。

　　他显然注意到她的注视，脸颊更红了，心跳如擂鼓般猛烈。

　　宋子泠小心翼翼地避开她，快速回到座位，抽了一张纸巾，扔进自己的垃圾桶，又抽出一张，仔细擦拭手指。

　　他低头拧着眉，反复检查五指，直到确信彻底干净了，才稍稍放松。

　　“你有洁癖？”

　　肖嫜忍不住问，顺势靠近些，看清了他脸颊上的细微绒毛和皮下隐约的青色血管。她想起小时候吃过的一种软糕，软糯得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。

　　少年的气息猛地逼近，夹杂着廉价沐浴露的味道，宋子泠的身体瞬间绷得笔直，皱了皱鼻，连带着椅子都挪了几寸，几乎贴上墙壁，过了一会，轻喘着气：“嗯……”

　　肖嫜没再多说，依旧像往常那样与他相处。

　　半年时间过去了，虽然宋子泠的性格依旧内敛，但在肖嫜的感染下，他偶尔也会主动和她讲几句冷笑话。

　　没耗费多少精力，肖嫜就轻松穿颅打开了宋子泠里的脑袋，取出大脑，拿在手里东抠抠西挠挠尽情把玩，最终得知他刚出生的时候差点死在了医院，大概是因为幼儿时期的独特经历，他自己，可怜的家伙，变成了一个极度的悲观主义者。

　　他一直认为在出生以前，从发育成形开始，颅内就有根骨头，一个动脉瘤，一个血栓，一个幽默静脉中的泡沫，脊柱上的一个结节，某种东西，一直压迫大脑让他拒绝靠近他人。

　　她猜，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经常被同学排挤，性格才慢慢变得内向。

　　频繁的转学让他无法在集体中长期停留，更难与人建立友谊。

　　有时候两人下午放学后会在校门口偶遇。如果肖嫜发现他家的车还没来，就会热情地邀请他搭她家的车回去。

　　渐渐地，宋子泠也开始试探性地邀请她搭自己家的车，但每次都面红颈赤。

　　肖嫜的头脑聪明，不需要在学习上花费过多的精力，也能稳居年级前三的宝座，大部分的重心就是参加竞赛拿奖。

　　宋子泠不擅长学理科，只有文科拿得出手。

　　肖嫜看不下去他为数学痛苦的样子，放学后会让他过来自己家，给他好好指点了一番。

　　两个人学完之后，就坐在沙发上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水果，肖嫜翘着脚，打趣他：“我给你补习数学，你要怎么补偿我？”

　　“你……你想要什么？”

　　宋子泠扣弄着手指，浓密的眼睫下垂，以为她是要礼物，有点犯难，他不知道要送她什么礼物。

　　准确来说，她太完美了，什么都不缺。

　　肖嫜没想那么多，只是随口说了句而已。

　　她平常没少偷偷摸摸地摸宋子泠，凑在一起讲题，乘机触碰一下他的手指，假装不小心在腰上碰了一下，或者在他弯腰捡东西的时候揉揉他的脑袋。

　　他当下的反应，就像面对其他事情一样，不知道如何应对，不知道如何表达。

　　肖嫜感觉他像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小婴儿，咿咿呀呀，结结巴巴，无法顺畅吐词。

　　过了一会，肖嫜大手一挥，没有要和他商量的意思：“那你给我按摩吧？”

　　但很快又假装很善解人意，不想强人所难：“但是你有洁癖……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触碰她令宋子泠不安到极点，也讨厌她的触碰，但他总能想到妈妈告诉自己，一定要和肖嫜好好相处，不要给她惹麻烦。

　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她黏在一块太久了，总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少年的气味，渐渐地，在给她的按揉肩膀的这段时间里，他差不多已经能熟悉她的发丝、她的耳朵、她肌肤底下健康的骨骼，还有她的双眸，看得再怎么久，也不会厌倦，反而得一直盯着看，才能知道为什么总看不腻。

　　反倒是最后要离开她的时刻，他好像变成了植物，忽然间开始枯萎，凋谢，死了。

　　同样是房子，由水泥墙砌成的封闭空间，传递出来的温度却是不同的。

　　他家没有人味，妈妈虽然回国工作了，还是和以前一样忙，每次回家都见不到面，在桌上给他留一笔费用。

　　明明肖嫜家平常也没什么人，房子里只有她移动的身影，化成了流动的火，没有强烈的烧灼感——他留恋这种温暖。

　　到了他要离开的时候，她的身体就会放松地依靠在沙发上看推理小说。

　　他的双眼再次被黑暗遮住。

　　年末时，北市突降大雪。放学后，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，车里备着厚厚的冬衣。但这一天，肖嫜没有像往常一样邀请他一起回家。

　　宋子泠站在雪地里，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，他发现这次的司机和车都被换了。

　　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走下车，朝肖嫜露出温和的微笑，动作娴熟地接过她的书包，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上，又轻轻护住她的头，将她送上副驾驶。

　　动作一气呵成。

　　不一会儿，车窗缓缓降下，肖嫜探出半个身子，朝他挥手，笑着喊：“明天见！”

　　随后，她的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按住，男人将她拉回车里，车窗也随之升起。

　　旁边的男生抖着身子，好奇地说道：“诶，那是她哥哥，他俩关系可好了，几乎都是他接送她。”

　　宋子泠的心像被某种钝器砸了一下，他盯着那辆车，一眼看着地上的雪水，一眼又看着路边的垃圾桶，两只眼睛都显得心不在焉或者冷漠，好像他早就离开了学校，只是魂还留在这里，在焦躁不安地游动着：“她没有哥哥。”

　　男生纠正道：“哎呀，我说的是干哥哥。”

　　他的语气低沉，像是对自己说的：“那也不是她的哥哥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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