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不大,就两间房和小院,木柴被井然有序的堆在一边,一颗老掉牙的枫树也被精心修剪过,破败但看得出来被收拾的很干净。

  江琢拎着酒糟走进一间没了门的灶房,开始生火。

  叶颂好推开另一扇紧闭的房门,就感到一阵冷意,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服,被虫蛀了角的方桌对着窗,窗户被人仔细的用薄纸糊过,简单的放着砚台和毛笔。

  竹片做的一墙书架上堆着满满的书,暗色的木床上整齐的叠着薄被,屋里带着似有若无的墨水味,和江琢给她的感觉一样,廉价的正经。

  江琢端着碗进来就看到叶颂好趴在他的床上,翘着脚,捧着他最近抄录一半的书本,软软的一团。

  “江琢,你的字怎么这么好看”

  叶颂好歪头,一手托腮仔细看他。

  “和你人一样好看”

  她是真的在赞美他。

  江琢不自在的挪开眼神,将碗放在案桌上,弯腰去捡床下被她踢得东倒西歪的绣鞋。

  叶颂好见状笑话他。

  “你这样好像伺候娘子的小…”后半个字在接受到他刀锋般的眼神瞬间转弯咽下,“官人”。

  江琢的背脊不可察的僵了一下,轻轻皱眉训斥,“女儿家,怎可随意胡言。”

  “知道啦,江学正”

  “来吃酒酿吧”,转身欲走。

  叶颂好起了坏心,伸手拉住他的手,他的手指骨节分明,指尖带着长年写字的薄茧,触碰起来有些粗粝的感觉。

  他的手并不冰冷,暖意顺着手心传递给她。

  江琢愣了下,眉头紧锁,低头看着她和他交握的手。

  反倒是她手怎么那么冷。

  “起不来,要你拉我”

  “别胡闹了,等会天就暗了”

  “天暗了,是不是就回不去了?”叶颂好观察着他的神色,眼中闪着愉悦的光芒。

  江琢不理她,郑重道,“得罪了”

  不等叶颂好反应,便坐在床边拉过她纤细的脚踝给她穿绣鞋,叶颂好想缩都躲不开。

  臭男人力气真大。

  “你的鞋湿了”江琢说。

  “谁让你这鬼地方巷子又脏又小”少女满脸鄙夷。

  “嗯,县主下次莫要再来了。”江琢面无表情的回到“江琢,你好生无趣”

  她好歹也是堂堂县主,皇帝宠姬,瞅着他这幅得了便宜还不知道感激的模样,狠狠地翻了个白眼。

  她用勺子玩着碗里的酒酿,既没有飘着桂花点缀,也没有糯米做的小圆子,真的是纯酒酿汤呀,看着就没有食欲,反倒是坐在她身旁的江琢吃的认真。

  “不合胃口吗?”江琢察觉到她的目光。

  “你每天就吃这个吗?”

  她蹙眉看着江琢碗里的酒糟米,和一小块腐乳,面上露出嫌恶。

  江琢不以为意,面上是吃酒米后的淡淡红晕。

  “嗯,家里穷。”

  所以只能吃别人酿酒剩下的酒糟米。

  叶颂好突然意识到自己碗里的不是专门拿来食用的酒糟,而是不知道被什么人用脚踩过榨取的酒糟米,喉咙一紧,仿佛什么在腹腔里翻搅,跑出院子干呕不止,跌跌撞撞的像巷外跑去。

  江琢面上看不出情绪,推开门去追。

  夕阳最后的一点余光,照在少女碗里那一颗金黄的鸡蛋上。

  好在没跑出去多远就被江琢追上,裙摆和绣鞋上沾上污秽湿哒哒的贴在腿上,叶颂好倚着墙根,汗湿的额发黏在眼角,睫毛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。

  “你落我那了”,江琢递上她的手炉。

  叶颂好伸手接过,暖意让人缓过来不少,摸着比原先更热,是他加了炭。

  江琢蹲下身,“我背你吧”

  她踏着脚下那块会动的石板,忽然就想哭。

  他没有催促,背影在暗色的街巷里也如一棵翠竹,青松挺拔。

  “男女授受不亲,江学正”

  “这里常年失修很多地砖不牢固,天色暗了得快点出去”

  沙沙的穿堂风吹过,叶颂好趴在少年的肩头,双手环抱他,鼻间萦绕着少女独有的蔷薇芳香。

  他双手稳稳托着少女的椒臀,女孩胸前的柔软紧贴着江琢宽阔的背,只是接触便能想象华服下是何种让男人倾倒的胴体。

  更让他觉得羞愧难当的,是自己身体某处的变化,他闭了闭眼,平复内心的挣扎,再睁眼时,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。

  背上的少女很轻,肚子还不争气的传出叫声,感受到身后的人小心翼翼的把一只手按在胃的位。

  “胃疼?”

  他转头看见她眉头紧蹙,嘴唇泛白。

  “刚刚怎么不吃点?”

  叶颂好哼一声,“我就是饿死,也不会吃这种贱民的吃食”

  江琢不语,加快了脚步。

  刚绕回到热闹大街,江琢就放下叶颂好,摸了十个铜板给她递去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。

  “垫一口吧,听同窗时常提及这家的酱肉包好吃,你试试”

  叶颂好接过,味道虽远不及她日常吃食,此刻因饿极显得格外好吃。

  “你怎么不吃?”明明自己跟出来也没吃几口。

  江琢摇头,“我不饿”

  这家包子好吃,料多价贵,十个铜板已是他这几天的所有开销,此刻口袋里再也拿不出一文钱。

  吃饱喝足,没走几步,就看到阿灯带着侍卫来寻她。

  “小姐”阿灯远远就跑来,“您没事吧,可急死奴婢了”

  又看看叶颂好身边的江琢,一脸防备,叶颂好只好出声宽慰,“这位是学院的同窗江琢,我二人在路上碰上,就聊了几句”

  阿灯看着狼狈的小姐,感觉可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,赶紧催促着,“小姐,那我们上车回府吧”

  华丽的马车早早就等在边上,阿灯扶着叶颂好上车,她挑起车帘,自下而上的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江琢,繁华的夜色偏衬出他格外的孤寂,他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切喧嚣世俗与他无关,瞳仁里都浸着冰。

  “多谢江学正送我。”

  话说的怯生生的,好像刚和他紧密相贴的另有其人。

  他感受到叶颂好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掠过他鼻梁的弧度,又停留在他的唇角,惹得他喉间滚动。

  “学院见了,江学正”

  说罢,马车环佩作响向前驶去,他低头看着泥路上梅花的纹路,那是她马车象牙轱辘上雕刻的花型。

  即便不是第一次知晓贵胄子弟的奢靡,也还是忍不住泛酸,云泥之别。

  只能默默在心里回应,明天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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